第23章 经年碧落(1 / 2)
幽阳未升,还正是天深气凉的时候,楼月归便已晨起。纵使在阳间并不能修炼,她也总是出于习惯地耍上几招。
但无论她是握刀、握剑,或是握枪,都会想起曾经的搭档,碧落回雪扇。
碧落回雪是一把扇子,却不单单是把扇子。
云间临鹤鸣,高阁观碧落。
松风百里涛声不绝,鹤鸣九天飞影无踪。所谓鹤鸣,是剑道入极,单以一剑破万兵。
皑雪千丈沟壑难量,碧落黄泉幽冥断魂。而所谓碧落,却是诸武精通,善以多变应不变。
它可化剑、成刀、聚枪,甚至散为飞刃暗器,故而,碧落的修炼在理论上比鹤鸣更难。正因如此,在楼月归接手它之前,碧落的名声远小于鹤鸣,只能屈居鹤鸣之后。
苦竹上的清露还没滴下,便有不卢踏着朝阳而来。
他捧着手里的黑檀木盒,脚步急切,却被院门的女侍拦下,等待通传。但通传的女侍还未来得及离开,不卢就被院内的一股强大吸力带身飞了进去。
落地时一个踉跄,手里的木盒滑落,应声被楼月归接在了手里。
早在不卢刚进庭院时,楼月归就感受到了,那盒子里的熟悉气息。
当真是刚想打个瞌睡,某人就送来了玉枕。
“大人......”不卢站稳了身体,有些尴尬地挠挠头。
楼月归一抬手,示意他别说话,也没让他退下。
“想见识下碧落回雪扇的威力吗?”楼月归笑得狡黠,声音里尽是兴奋和迫不及待。
只见她信手从盒子表面划过,盒盖打开的一瞬间,里面的碧落回雪扇便如破困而出的黑龙,伴随着刺耳的绝弦之音,煞然间升腾出暗红色雾气卷风而起。
楼月归回头看向不卢,言笑晏晏不怀好意。
在她头顶上方,那柄已然鬼化的玉质银扇就像是一只深渊之眼,无一处不露出诡异气息。沟壑难量,幽冥断魂,似乎生来就该如此。
镂玉雕琼,裁花剪叶,旋扇呼地展开,邪魅中暗含正气,似彼岸绽放,黄泉涌动。它在霎时间散为二十三瓣利刃,呈卷风破云之势齐齐袭向不卢。
不卢提刀相抗,又依身法不断躲闪,二十二瓣杀器片片沿身划过,体力耗尽加上心理极度震撼,惊得他起了一头冷汗。
他单膝跪地低头喘息着,终是来不及躲过最后一瓣直冲面门的飞刃。
好在楼月归并不想为难他,在他眉心擦出一点红血时便停下了。
碧落既已见血,那二十三片飞刃便回身而过,在不卢跟前挽着飞花重归于一,又经几个回旋后终于落到了楼月归手里。
见状,不卢立马抱拳恭贺道:“恭喜总使,重得碧落至宝。”
楼月归现在正兴头上,玉指抚过扇面,那扇面竟也微微泛出光亮回应,爱不释手。她随意地点头应了声,便叫不卢退下了。
待她终于看够了自己的乖宝贝,才注意到檀木盒里还有一封信。
信封被精心熏染过,飘出浸水柏木的香味,沁人心脾。
笑意从嘴角溢出,楼月归拆开封层,信纸上只有寥寥八字:
神与化游,以抚四方。
我愿化神守造化,安定四方生灵。
那是楼月归在第一次接过碧落回雪时说过的话。
当年会武结束,她和流止并肩而立高阶之上,一个接鹤鸣,一个接碧落。
阶下是苍生百姓,六骑龙神九天吟啸,十六飞鹤引吭而歌,阳光铺撒殿前,见证着黄金一代少年英雄的诞生。
每个少年人心中都有一个江湖英雄梦,尤其是对于天之骄子而言。
云西河问她:“碧落之主,怀拥天下之器,你当如何?”
楼月归抬首挺胸,站得笔直而骄傲,语中豪迈气带狂妄:“当,神与化游,以抚四方——”
云西河又问流止:“鹤鸣之主,坐持天下剑心,你当如何?”
流止目光切切,顿首沉声,心意凛然不容辩驳:“当,拨乱反正,匡顺天道——”
之后的几年,他们似乎都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。
楼月归遍游天下,降妖除恶,颜如夏花却又纯粹似白雪,如同苍穹上月神临凡,悠悠然照亮世间角落里的隐藏晦暗。世人念其虚怀苍生飘然若仙,尊称明月仙。
流止随父游学,饱览天下善恶,俗身坐堂云顶,却以江湖为饵,指杀党羽乱臣,如沧浪之水于断壁上洗濯人世污秽。世人知其客心朝廷却从不逾矩,不吝沧浪客。
明月照百姓,沧浪洗凡尘。
并之谓水月。
但沧海桑田,物是人非。楼月归再见此八字,却只觉讽刺。
她早已不想做所谓圣人,连自己都保不了的人更保不了百姓。
她在长达二十年的背叛和利用里,只学会了另外八个字:
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
她要时刻在这二十出头的面皮之下,用收放自如的伪善警醒自己,善恶伴生,不可尽信人心。
笑意凝固在脸上,信纸在楼月归手中化为粉碎,随风彻底吹散,一干二净。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