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0章 民用五金(1 / 2)
“你吃吧,他够吃呢。”
周亚梅赶早晨起来做的疙瘩汤,汤里还窝了荷包蛋,这是东北最牛的早餐了。
“我嫌它腥,小时候就不爱吃。”
老彪子将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付之栋,微笑着说道:“好好吃,长大个儿。”
这可能是这个年代大部分家长对孩子最原始、最深厚的期待和盼望了。
长大个儿,长高高。
东北人对身高体壮这件事的关注甚至要超过学习,甚至在后世公认为男青年低于一米七算三等残疾。
就连征兵的身高标准都比南方要高很多。
当然了,这个年代的人身高普遍都矮,一个是吃不饱,再一个是体力活重,影响了后天的发育。
这可能也是一代人的遗憾,所以更努力给下一代美好的生活,不让他们再吃这样的苦,再受这样的罪。
付之栋嘿嘿一笑,抬起头看了老彪子说道:“谢谢彪叔——”
“小口吃,不着急。”
李学武用筷子蘸了点酱点在了他碗里的荷包蛋上,微笑着看了干儿子狼吞虎咽。
周亚梅从厨房里看了餐桌上的几人,脸上的笑容愈加的和暖了,就像窗外刚刚升起的晨辉。
“庆兰娘俩儿挺好的吧?”
她端了一小碟自己腌制的口袋咸菜上来,主动关心道:“周末我还想着去看看呢。”
“快去吧,她可想你了。”
老彪子用勺子舀了半勺大酱怼在了疙瘩汤里,笑着回道:“说是自己在家待的五脊六兽的,孩子小,屋也出不去,更没人说说话,快要憋疯了。”
“你也是的,又不是没方便车,”周亚梅端了自己的饭碗,嗔怪道:“赶工夫给娘俩送我这待几天呗。”
“是我拦着不让她们来吗?”
老彪子苦笑着摇头道:“说是哪都想去,可一想到带着孩子,又要收拾好多东西,她就懒得折腾了。”
“钢城是冷啊,”李学武看了眼窗外,三月末了,早晨看外面还是天寒地冻地覆白茬儿呢。
“比京城至少冷了五度。”
他用筷子夹了条咸菜,慢条斯理地讲道:“京城的树都冒绿叶了,路边的花也早都开了。”
“她自己也后悔呢,说是早应该等在京城,天暖和了再回来,”老彪子嘿嘿笑道:“还拿我说事儿,又怕我吃不好,又怕我穿不暖的,最后全怪我身上了。”
“那是关心你呢——”
周亚梅见他碗里空了,起身又去盆里舀了一大勺给他,怕他吃不饱还强调道:“我做了可多,多吃啊。”
“在您这我可不装假。”
老彪子嘿嘿一笑,客气着接了,等周亚梅回身的工夫,他这才跟李学武说起了正题。
“您年前说的那事儿有眉目了,真有要钱不要命的主儿,”他扒拉了一口疙瘩汤,边吃边说道:“三个人一条船,去的时候拉电器,回来的时候拉猪肉……”
“是冻肉吧?”李学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问道:“公海上的,还是小码头上的?”
“大船就停在小码头外的公海上,常年在那儿站着,”老彪子介绍道:“具体他们怎么往回弄我不知道,目前就是这样一套简单的交换机制。”
“小船能装两百台电视机,换十七船冻猪肉。”
他抬起头呲牙一笑,道:“咱们那艘千吨级货船就在渤海湾停着,他们跑一船我给500块钱,生死不算。”
“当然了,也不能都是猪肉,对方的船上啥玩意儿都有,赶上有啥就装啥,价格也还行。”
老彪子解了手上的钢表放在了桌子上,推过来说道:“英纳格的,牌子,商店里卖一百五十一块钱,我卖三百还时不时地断货,真特么跟捡钱一样。”
这么说着,他还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,道:“有的时候我都觉得这钱不是钱了,一条命连200块都不值。”
500块钱一来回,三个人分,出了事一条人命可不就是不值200块钱嘛。
但在这个时候说跑一来回的船就能赚100多块钱,那也是真让人眼红啊。
不多了说,跑上一个月,只大半夜里的玩命,再算上修整的时间,至少能往家里拿两三千块钱啊。
这个年代啊,两三千啊!
“猪肉、白面、香烟、白糖、豆油、布料、钢笔……咱们那船上收这些玩意收的太多了。”
老彪子吃的快,说着话的工夫一碗疙瘩汤又干没了。
周亚梅还要再给他回碗,却是被他摆手拒绝了。
“真吃饱了,周姐。”
他撂了筷子,抹了一把嘴,继续汇报道:“有一回可是给我气坏了,那几个傻……傻小子,竟然给我弄了十几船化肥回来,我特么往哪撒去啊!”
本来是想骂傻哔来着,可又看到了正坐在桌子边上吃饭的付之栋,他生生地把话给憋了回去。
“听起来危险性倒是不高。”
李学武吃饱了,放下了筷子,问道:“最近没出什么事吧?”
“咱们自己管着严,又不死命的干,当然不会出事,”老彪子点点头,介绍道:“我给船上下了死命令,宁愿不赚钱,哪怕是赔钱,也不能出人命。”
“不过最近来的那十几个小子有心气,跟船上说不结账,什么时候把船钱跑出来再算账。”
他那大嘴一撇道:“我这人心慈手软,最是仁义您也是知道的,一艘船我只定了个50万的价。”
“只要他们按照我说的去做,别剑走偏锋,干上半年也就合伙把船拿下来了。”
老彪子擀面杖似的手指头扒拉着计算道:“你想吧,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,给我干就是一趟五百,要是他们自己有船,那我就按船上的货来算钱。”
“他们经手货物,咋可能不知道一船货能赚多少,各个都心气高,眼蓝着要赚大钱。”
他一只手张开五指,一手比划了个二,说道:“五百对两千,只跑猪肉的话,就是这个价。”
大飞也是有载荷的,五吨,也就是一万斤。
公海上的冻肉其实也不便宜,200英镑一吨,换算下来也得六毛钱一斤呢,可能比国内市场上的都贵。
有人问了,老彪子是傻哔吗?
国内肉价卖六毛,他从外面费油费力地冒着风险六毛钱搞肉,这不是要把裤衩子赔丢了嘛!
想想就知道了,菜市场上六毛钱的肉有几个人能买得到啊,一块二的肉能买到都算不错了。
这里面供需关系不平衡,造成了至少六毛钱的差价。
老彪子搞回来的猪肉去掉运营成本和风险成本,至少还有一毛钱左右的缝可兑。
也就是说,他平价从电子厂搞出去两百台电视机,每台按500块钱计算,那就是十万块钱出口成本。
换回来十六万六千斤猪肉,能赚一万六左右。
“小本买卖,不怎么赚钱,主要是为了卖船。”
老彪子见周亚梅惊讶地看着他,微微一笑,解释道:“五十万一艘的海上飞车才是大头。”
“割韭菜嘛——”
李学武淡淡地说道:“不要怕他们赚钱,效率可以放慢一点,多培养几茬,慢慢地割。”
“我懂,心里记着呢。”
老彪子点点头,认真地说道:“不让他们把钱拿回去,怎么可能有更多的人相信跑船能赚钱呢。”
“只有形成了一茬又一茬,前赴后继的下海赚钱浪潮,才是卖快船-卖缉私船-卖更快船-卖更快缉私船的阶梯式经济发展节奏,换代只是为了让钱流动起来。”
“呃……”周亚梅有些懵,她还真没仔细研究过这件事,不过她倒是知道老彪子在搞这件事。
每次李学武来钢城,老彪子都会主动来家里见面,说一说工作上的事,早饭的工夫谈一下工作的安排。
毕竟有些内容是不方便在信件或者电话里讲的。
对于李学武的信任,周亚梅既感动又无奈。
感动的是李学武养了她,给了她优渥的物质生活,和安全的生活环境。
无奈的是,知道的越多,捆绑的越严重,她再也离不开李学武了,也离不开这个圈子了。
有的时候圈子就是这样,无形的吸引力会牢牢地抓着人心,说不清道不明,反正就是逃不开。
老彪子没在意她,是因为李学武信任她,所以有些话当面讲都无所谓。
以后付之栋大一点了,可能要背着孩子,但作为组织的人事主管,她不是外人。
“这是一个平衡啊——”
见周亚梅不懂,老彪子笑了笑,给她解释道:“不怕他们赚钱,就怕他们赚了钱胡作非为,不知收敛。”
“这个行当也不需要那么多船,那么多人,”他语态轻松地讲道:“有新人进来,就得有老人进去。”
“淘汰掉一茬又一茬,后面的人才有机会赚到钱,才能继续给咱们打工,攒钱买船……无限循环下去。”
其实老彪子说的收敛了,但周亚梅听懂了,生态平衡,物竞天择嘛。
出口的电器掌握在回收站的手里,买船的渠道也在回收站的手里,甚至包括“进口”的货物处理。
一切都是回收站说了算,包括船速。
只要有更快的船出现,就会有不知死活的倒霉鬼被抓住,成为缉私的功劳,或者大海的养分。
“那些猪肉或者商品……”她微微皱眉问道:“是不是会有风险啊?”
“咱们没有啥风险,又不是兑给个人。”
老彪子微微摇头说道:“现在这点儿量都不够各个单位瓜分的,供应链一散就啥都没影了。”
“就算是一船一千吨的猪肉运回来,营城、钢城、奉城、吉城,只这四个城市就吃没了。”
他给周亚梅讲道:“咱们赚的是辛苦钱,这不是开玩笑,给各个单位分的肉几乎不赚什么钱。”
“红星厂在钢城一万多名职工,在营城有一万多名职工,奉城还有一万,每天大食堂就要走多少吨。”
老彪子耸了耸肩膀,看了李学武一眼后讲道:“只要让工人和干部们吃上猪肉,就不会有人找麻烦。”
“行了,忙你的去吧。”
李学武知道他做的好就行了,有些事情没必要讲的太清楚,周亚梅也不用负责具体的事。
其实周亚梅这会儿也明白了,猪肉、白面、白糖、豆油这一类的粮食产品,根本不用承担风险。
只要进了内地,投入供应链,通过贸易管理中心转一圈,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
尤其是红星厂正在搞的食品加工厂,运回来多少粮食和猪肉都不够消化的,更何况是工厂之间分了。
香烟、布料和钢笔一类的紧俏贵重物资,那更是到不了普通人的手上,何来的风险啊。
现在这些“进出口”的物资只是运营初期用来养船和培养人的,是为了接下来的东北亚战略。
李学武私下里倒是跟她提过一嘴,工业产品输出,产品溢价击垮对方的工业发展潜力才是硬道理。
无论是难韩也好,馹本也罢,都不如东北具有工业生产潜力。
只要好好运作,虽然不奢望能比肩科技,但至少也能三足鼎立,用海上大飞拖慢对方的起飞速度。
现在是六八年,再有十年,东北民间蕴藏了更多的资本完成发酵,那时候才是真正起飞,攻略东北亚经济市场的好时机。
也是红星厂布局集成化工业产业链条的发展机遇。
李学武很清楚,打开国门,开放市场之后,外来经济对本土工业生产力的冲击是很猛烈的。
想要顶住这一波,并且完成逆袭生长,以红星厂这样的体量和能力,就算站起来了,造成的损失也是无法估量的,甚至是巨人倒塌也有很大的可能。
这个时候就需要一把钥匙,唤醒和打开经济市场的大门,将工业生产经济链条与十年培育的民间资本结合起来,生成一股冲击波,抵消掉这种经济涌入的浪潮。
只有民众的手里有钱,只有工业快速转化为经济浪涌,只有胆大的带动不要命的开拓市场,才能盘活僵化了几十年的计划经济。
这把钥匙,就是回收站。
串联起李学武布局十年的工业集群,向内形成内需市场,向外形成碾压式倾销市场,敢于对市场说不。
——
3月28号一早,高雅琴主持了考察团的吹风会,将钢城工业区分成了几个可参观的小组。
“很坦白地讲啊,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。”
高雅琴笑着示意了身边坐着的董文学,说道:“我是月初到红星厂报到的,还没来得及下来做调研工作。”
“不过昨晚文学同志跟我谈了谈,介绍了钢城工业区的发展状况,以及产业布局结构。”
她又示意了李学武,讲道:“秘书长对钢城是很了解的了,他提到了一点,说钢城工业区太大了,咱们人太多,不好做介绍,也不好做安全防护管理,而且走马观花地看也是看不完的,得挑重点仔细考察参观。”
“所以秘书长建议,按照可参观的工业区域分成几个小组,每个小组都有专人引导和介绍。”
高雅琴用和煦的语气认真地讲道:“大家可以按照桌上给出的详细介绍,选择感兴趣的小组进行参观。”
“上午一次,下午一次,自愿重组,看的内容可以自己选择搭配,十个组,保证大家都能看完。”
外商代表的身后都有外事部和红星厂调配的实时翻译,及时地把吹风会高雅琴所讲的内容通报给了外商。
外商也很理解,按照翻译的介绍和帮助,开始选择要参观的内容,再选择跟随的“导游”小组。
最后统计上来,想看电子工业的最多,汽车工业和五金工业很有不少,接下来便是飞行器和工程设备。
五金工业比较分散,阿特这个狗东西第一个便选了李学武所在的小组,还主动要求看一看兵器工厂。
外商也好,联合工业的负责人代表也罢,很少有愿意看兵器工业的,五金工业都只想看厨房和工具五金。
“其实你完全可以先去看看飞行器和汽车厂的。”
李学武穿着一身呢子大衣,笑着对跟在身边的阿特说道:“再说了,去年不是带你来看过一回了嘛。”
“去年是去年的,听说你们有了新的生产计划。”
阿特很屌地裹了一件军大衣,示意了身后的几个老六说道:“这都是我的朋友,和我一样都热衷于播撒和平的火焰,我可是特意带着他们来见见世面的。”
“那我还不能给你丢脸了呗?”
李学武好笑地看了一眼身边围着的这几个屌毛,一个个的看起来悍匪一般,哪儿啊就特么热爱和平了!
其实他不知道,这些人走在他身边在外人看来没有一点违和感,他还是那个“最靓”的仔。
李学武要说阿特和他的这些朋友们不像好人,阿特一定觉得特别的委屈。
因为在他的眼里,李学武也不是什么好饼。
而在外人眼里,这特么不就是匪首带着一群悍匪嘛,身穿呢子大衣的李学武腰上鼓鼓囔囔,那是啥?
“不差钱儿!”
“啥玩意儿?”
李学武带着这个组的外商往外走,准备乘车前往兵器工厂,却听见了一句走形的东北话。
“谁说的?”
他回过头去找,却见是一位非洲兄弟。
这家伙是真特么黑啊,跟阿特好像是哥俩儿,他们都有着一对儿各过各的大板牙。
当然了,这话是开玩笑的,阿特可白了,头顶一块布的那种白,李学武说的是板牙像哥俩。
“别特么瞎哔哔——”
阿特也没放过这股子潮流,同样来了一句东北话。
“跟李先生提钱,那就是在侮辱他,知道吗?”
教训了自己的朋友,他又回过头,对着李学武摊开手说道:“在外面直来直往的惯了,不懂这里的规矩。”
“你连这里的规矩都懂了?”
李学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位耿直大兄弟,黑白双煞吗?
“这东北话谁教你们的?”
他点了点身后跟着的翻译团队,笑骂道:“别特么教没用的啊,这都是咱们的国粹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李学武的话转变的很快,一会儿英语,一会东北话,听不懂的愣目愣眼,听懂了的哈哈大笑。
其实说起来,这些干杀头买卖的是要比那些奸商们更爽朗风趣,甚至有很强的幽默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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