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门路(1 / 2)
五月初三傍晚,卞盱与十余随从一起在中牟县官渡驿投宿。
作为水陆枢纽,官渡驿规制很大,据闻是用一个废弃庄园改建的。
入驿站之前,卞盱看着这座青砖黑瓦的驿站,唏嘘不已。
看得出来,原本的主人非常爱惜这个庄园。虽然不够大,但真花了血本,但在战争爆发之后,还是无奈放弃了。
或许还有更惨的可能,庄园主一家都死了,毕竟荥阳曾是晋匈拉锯之地。
感慨一番后,卞盱入了驿站,结果只剩两个房间了,于是自己住一个,其他十几人挤一个房间。
一切收拾完毕后,来到院中的枣树下吃饭。
驿站是有饭厅的,但这会正被一群饮宴之人占据着,许是喝多了,声音有些大,卞盱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道极往日只好弓马枪棒,没想到试通两经,真是奇哉怪也。”有人大着舌头说道。
“《左传》、《礼记》不难的,小时候就读了。”被称为“道极”的人笑道。
“听闻试经用了新法?”又有人问道。
“不错。”道极说道:“两年前太学第一次试经,彼时我选的《左传》,一共二十题,据说是天子钦定的试经之法,十题曰‘帖经’、十题曰‘墨义’,各答对六题即可为‘弟子’。”
所谓“帖经”其实就是填空,即随意摘取一段,让你补完空缺的部分。
“墨义”则需要你阐述对某段原文的理解。
“不过此番试经,却没答对多少题就可补官的说法。”道极又说道:“其实要看朝廷选用多少官员,从答对最多的人开始,挨个往下选。此番太学一共选了十六人,算不得多。”
“这十六人无论答对多少题都可?”
“哪有那么便宜的事?”道极笑道:“帖经、墨义最少也得答对六题。据我所知,第十六名是各答对了八题,但到他为止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不过寥寥数十人试经,就选了十六个官。”
“十六个官位,文学掌故还好,县博士、郡博士却不太好。”
“道极,这厮看不起郡县博士,你快揍他一顿。”
“哈哈。荆氏郡望就在荥阳,离中牟不过数十里,可谓从容于家。道极这个中牟县博士其实不错,比出远门好太多了。”
“君言甚是。”荆道极哈哈大笑,道:“当县博士教授生徒,闲暇甚多,我已开始温习《毛诗》,两年后便试通三经。”
太学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。
初入学为“门人”,两年后试通一经为“弟子”,再两年试通二经,这个时候便可补官了。但即便出任官员了,他们还是太学生,当官满两年后可参加在职考试,试通三经。
不过非太学生却没这等好事,哪怕他已经当官了,也无法试经——准确地说,武学生也是可以试经的,但就目前而言,并非所有人都可以,需得天子首肯。
一帮人在里面喝得红光满面,说得唾沫横飞,卞盱在外头听得是惊讶无比。
他看得出来,在驿站吃酒的这帮人门第都不高,甚至大部分人都没有门第,只是乡间土豪罢了,唯有那位荆氏子弟可能是士族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太学生可以做官?
这条门路理论上来说是存在的,曹魏时期就有了,但真正走通这条门路并以之为进身之阶的人少之又少。
邵梁王朝似乎不一样了,不但一口气授了十六个官位,看那意思还要形成定制?这就很“可怕”了。
形成定制、有了传统,那就是一条正经门路。
每两年试经一次,批量授官,久而久之,可就真的回不去了。
关键是一切看试经成绩,减少了吏部官员的裁量权。如此一来,吏部尚书、尚书左右仆射的权力是变小了的,因为一部分官员的选用已经不能由他们一言而决了。
以前是武学生,现在是太学生,变化是巨大的,以至于卞盱都快不认识这个脱胎于晋的邵梁王朝了——在出生于江南的卞盱看来变化极其巨大,可在北人眼里,太学生当官这事很多年前就提起了,形成定制也是一步步推进的,处于温水煮青蛙状态的他们没觉得变化有多剧烈,且太学生试经乃至当官始于曹魏,司马晋因之,邵梁继续发展有理有据,一点都不突兀。
这就是视角不同了。
卞盱愣愣想了许久,感觉太学生当官这事对世家大族有冲击,但影响没那么大。
说实话,真比试经本事的话,士族子弟真不一定差,甚至可能更厉害,毕竟太学不是什么人都收的,总得有点基础学识才能进去,这是士族的优势,尤其是那些文化传家的。
梁帝一定能想到这个结果的吧?但他好像不太在乎?或者说他在乎的只是形成这么一个规矩、一套制度?
这人的心思可真深沉,手段是真的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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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六,卞盱所乘的船只已过偃师县,洛阳遥遥在望。
正午时分,为避让漕船,纤夫们将这条满载铁器、白瓷及旅人的船只拉进了旁边一个陂池内。
卞盱站在船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岸边,那里好像是军府地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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